华佗字元化,是沛国谯县人,另一个名字叫旉。
【臣松之考证:古代的"敷"字与"专"字字形相似,抄书的人大多难以分辨。推究华佗字元化,他的名字应该是"旉"。】曾到徐州一带游学,同时通晓数种经书。沛国相陈珪推举他为孝廉,太尉黄琬征召他做官,他都没有接受。通晓养生之道,当时人认为他年龄将近百岁却仍有壮年人的容貌。又精通方剂药物,他治疗疾病时,配制汤药只用几味药材,心中清楚药物分量比例,不用再称量,煮好就让病人服用,告诉服药的禁忌或注意事项,离开后病人就会痊愈。如果需要艾灸,不过灸一两处穴位,每处不过七八次,病痛随即消除。如果需要针刺,也不过刺一两处穴位,下针时说"针感应当延伸到某处,如果到了就告诉人"。病人说"已经到了",他立即起针,病痛很快痊愈。如果病患积聚在体内,针药无法触及,需要剖开割除的,就让病人饮服麻沸散,片刻间便如醉死般失去知觉,于是剖开病灶取出。如果病在肠中,就截断肠子冲洗,缝合腹部敷上药膏,四五天痊愈,不会疼痛,病人自己也没有察觉,一个月内就能完全康复。
从前甘陵相的夫人怀孕六个月,腹部疼痛不适,华佗诊脉后说:"胎儿已经死了。"他让人用手触摸胎儿位置,若在左侧是男胎,在右侧是女胎。那人说"在左侧",于是配制汤药让夫人服下,果然排出一个男性胎儿形状的胚胎,病症随即痊愈。
县吏尹世苦于四肢烦热,口中干燥,不愿听到人声,小便不畅。佗说:“试着做热食吃下,出汗就能痊愈;不出汗,三天后便会死亡。”尹世立刻做了热食吃下却未出汗,佗说:“脏腑之气已在体内断绝,应当哭泣着死去。”果然如佗所言。
府吏儿寻、李延一起(出现病症),都(表现为)头痛身体发热,所受的病痛完全相同。华佗说:"儿寻应当用泻下法治疗,李延应当发汗治疗。"有人质疑为何治法不同,华佗说:"儿寻是外实证,李延是内实证,所以治疗应当不同。"随即分别给予药物,第二天早晨两人就都痊愈了。
盐渎县的严昕和几个人一同去拜访华佗,刚见面时,华佗就对严昕说:"您身体感觉好吗?"严昕回答:"就像平常一样。"华佗说:"您有急性病症显现在脸上,切记不要多喝酒。"众人坐谈结束后回家,走了几里路,严昕突然头晕从车上坠落,众人搀扶着他返回,用车载回家中,隔夜就去世了。
从前督邮顿子献患病已经痊愈,到华佗处诊脉,华佗说:"身体仍虚弱,尚未康复,不可操劳行房,行房即死。临死时舌头会吐出数寸长。"他的妻子听闻他病愈,从百余里外赶来探望,留宿期间与他行房,过后三天发病死亡,症状完全符合华佗所言。
督邮徐毅生病,华佗前去探望他。徐毅对华佗说:"昨天让医曹吏刘租针刺胃管完毕,就开始剧烈咳嗽,想躺下休息却无法安宁。"华佗说:"针刺没有刺中胃管,误伤了肝脏。饮食会逐日减少,五日内无法救治。"后来情况果然如同华佗所言。
东阳人陈叔山的小儿子两岁患病,腹泻前常常先啼哭,日渐消瘦虚弱。询问华佗,华佗说:"他的母亲怀孕时,阳气向内滋养胎儿,导致乳汁虚寒,孩子吸收了母亲的寒气,所以使病情不能及时痊愈。"华佗给予四物女宛丸,十天就痊愈了。
彭城夫人晚上去厕所,被蝎子蛰了手,痛苦呻吟无法忍受。华佗让人准备接近烫热的温水,将她的手浸泡在温水中,终于能够入睡,只是旁边的人要多次为她更换热水,保持水的温度,到第二天早上就痊愈了。
军吏梅平患病,被除名遣返家乡,他家住广陵,未到二百里处,停在亲戚家中暂住。不久,华佗偶然来到主人家,主人请华佗为梅平诊视,华佗对梅平说:"您若早遇见我,病情不会到这般地步。如今疾病已积聚成型,速速返乡还能与家人相见,五日内当亡。"梅平即刻启程归家,果如华佗所预言的时间去世。
华佗在路上行走,看见一个人患咽喉堵塞的病,想吃东西却吞不下,家里人用车子载着要前去求医。华佗听到病人的呻吟声,停下车马上前诊视,告诉他们说:"刚才经过的路旁有卖饼的人家有蒜泥和醋,向他要三升来喝,病自然会消除。"病人依照华佗的话去做,立刻吐出一条蛇状的寄生虫,把虫悬挂在车边,打算去拜访华佗。华佗还没回家,他的小孩在门前玩耍,迎面看见来客,自言自语说:"像是遇到我父亲了,车边挂着的虫子就是证明。"病人进屋入座,看见华佗家北面墙上悬挂着这类寄生虫大约有几十条。
又有一位郡守患病,华佗认为此人极度愤怒即可痊愈,于是大量收取他的财物却不加以治疗,不久便弃他而去,并留下一封信辱骂他。郡守果然大怒,命人追捕诛杀华佗。郡守的儿子知晓其中原委,嘱咐下属不要追赶。郡守愤怒至极时,吐出数升黑血后便痊愈了。
又有一位士大夫身体不适,华佗诊断说:"您的病根深重,必须剖腹治疗。但您的寿命也不过十年,这病不会致命,若忍着病痛活十年,寿命与病痛将同时终结,实在不必特意剖腹。"这位士大夫忍受不了病痛折磨,坚持要除去病根。华佗便为他动手术,病患很快痊愈,十年后果真去世。
广陵太守陈登患病,胸中烦闷,面色发红不思饮食。华佗诊脉后说:“大人胃中有数升寄生虫,将要形成内部毒疮,是食用生腥食物导致的。”随即煎煮两升药汤,先服一升,稍后又服完剩余药液。约一顿饭时间后,吐出约三升寄生虫,红色头部都在蠕动,半截身躯残留着生鱼片痕迹,病痛随即痊愈。华佗嘱咐:“此病三年后定会复发,须遇良医才能救治。”到期果然发作,当时华佗不在当地,最终正如预言般不治身亡。
太祖听说后召见华佗,华佗常随侍在他身边。太祖患有严重的头风病,每次发作时便心烦目眩,华佗用针刺他的膈俞穴,病痛随手便能痊愈。
【华佗别传记载:有人患双脚萎废无法行走,乘车前来求医。华佗望见便说:“你已接受过充分的针灸服药治疗,不需要再诊脉了。”随即让他脱去衣服,在背部标记了数十个穴位,穴位间距或一寸或五寸,纵横交错并不对称。嘱咐在每个标记处灸十壮,灸疮痊愈后便能行走。后来灸治的位置沿着脊柱两侧一寸区域,上下排列笔直均匀,如同用墨线丈量过一般整齐。】 李将军的妻子病得很重,请华佗来诊脉,华佗说:"这是妊娠受伤但胎儿未下。"将军说:"确实听说伤了胎,但胎儿已经下来了。"华佗说:"根据脉象,胎儿还没下来。"将军认为不是这样。华佗离开后,妇人稍微好转了些。一百多天后病情又发作,再请华佗,华佗说:"这种脉象按惯例是有胎儿。之前本该生两个孩子,第一个先出生时出血很多,第二个孩子来不及出生。母亲自己没有察觉,旁人也不明白,没再继续接生,于是没能生出。胎儿死后血脉不再滋养母体,必定干枯附着在母亲脊骨处,所以导致经常脊背疼痛。现在应当给予汤药,并在一个穴位施针,这个死胎必定会排出。"汤药和针灸施用后,妇人腹痛剧烈像要生产时一样。华佗说:"这个死胎早已干枯,不能自行排出,应该让人伸手取出。"果然取出一个死去的男婴,手脚完整,颜色发黑,身长约一尺左右。
华佗的高超医术,都像上述案例这样。然而他原本是读书人,却以行医为职业,心中常感懊悔。后来曹操亲自处理国事时,患了重病,让华佗专门诊治。华佗说:"这病短期内难以根治,长期持续治疗,可以延长寿命。"华佗长期离家想返回故乡,便借口说:"刚收到家信,正想暂时回去一趟。"到家后,又以妻子患病为由推脱,多次请求延长假期不返回。曹操多次写信催促,又下令郡县官员遣送他回来。华佗仗着医术高明厌恶侍奉权贵,仍然不肯启程。曹操大怒,派人前去查验。如果华佗妻子确实患病,就赐予四十斛小豆,宽限假期;若是弄虚作假,便逮捕押送。于是将华佗递解到许昌监狱,经审讯华佗认罪。荀彧求情说:"华佗医术确实精湛,关乎百姓性命,应当宽恕他。"曹操说:"不必担忧,难道天下就没有这种鼠辈了吗?"最终将华佗拷打致死。华佗临刑前,拿出一卷医书给狱吏说:"这书能救活人命。"狱吏害怕触犯法律不敢接受,华佗也不勉强,取火焚烧了它。华佗死后,曹操的头风病仍未痊愈。曹操说:"华佗能治好这病。这个小人故意拖延我的病情,想借此抬高自己。不过就算我不杀他,他终究也不会为我彻底根治。"后来爱子曹冲病危时,曹操叹息道:"我后悔杀了华佗,害这孩子白白丧命啊。"
起初,军队官吏李成深受咳嗽之苦,日夜无法入睡,时常吐出脓血,于是向华佗求医。华佗说:"您的病症是肠痈,咳嗽吐出的东西并非来自肺部。我给您两钱药散,服后应当吐出两升多脓血,吐完后好好调养,一个月能勉强起身,妥善保养一年便能康复。十八年后此病会轻微发作,服用此药散便能痊愈。若得不到此药,必定丧命。"华佗又给了两钱药散,李成取药后离去。过了五六年,李成亲戚中有人患了相同病症,对李成说:"您现在身体强健,我却濒临死亡,怎能忍心藏着救命药不应急?
【臣松之注:古语称"藏"为"去"。】先借给我服用,待我痊愈后,定替您向华佗再求取。"李成将药给了他。后来此人到谯县寻访华佗,恰逢华佗被押解,仓促间不忍心求药。十八年后,李成果然旧病复发,因无药可服而去世。
【华佗别传记载:有人在青龙年间遇见山阳太守广陵人刘景宗,景宗说起当年常常见到华佗治病把脉,其诊断如神迹般精准。琅琊人刘勋任河内太守时,其女年近二十,左腿膝盖内侧生疮,发痒却不疼痛。疮口愈合数十日便复发,如此反复七八年,请华佗诊治。华佗说:"此病易治。需准备稻糠色黄狗一只,良马两匹。"用绳索系住狗颈,让快马牵引狗奔跑,马匹疲累就更换,总计马跑了三十多里,狗已无法行走,再命人拖着狗前行,合计约五十里。随后让女子服下药物,女子立即昏睡不省人事。华佗用大刀砍断狗腹近后腿处,将断口对准疮口,保持两三寸距离。片刻后,有蛇状物从疮口钻出,当即用铁锥横贯蛇头。此蛇在皮肤下挣扎许久才静止,拉出后长约三尺,确是蛇形生物,虽有眼窝却无瞳孔,鳞片逆向生长。敷药膏于疮口,七日痊愈。
另有人患顽固头晕,头不能抬,眼不能睁,缠绵多年。华佗命其脱光衣服倒吊,使头部离地一二寸,用湿布擦拭全身,待周身血脉显现五彩颜色。华佗令多名弟子用铍刀划开血脉,待五色血流尽见红色时放下,用药膏涂抹全身并覆盖厚被,周身发汗后,服下亭历犬血散,当即痊愈。
又有妇人长期患病,时人称为寒热注病。冬季十一月时,华佗令其坐入石槽,黎明时分用冷水浇灌,声称需满百次。浇至七八次时,患者冷颤欲死,施灌者恐惧欲停。华佗坚持完成次数。浇至八十次时,患者体表蒸腾出二三尺高的热气。满百次后,华佗命人点燃暖床,厚盖被褥,良久患者全身透汗,扑粉止汗后痊愈。
还有人患腹中剧痛,十余日后须眉脱落。华佗诊断:"这是脾脏半腐,可剖腹治疗。"令患者服药昏睡后剖腹检查,果然发现脾脏半腐。用刀切除坏死部分,刮净腐肉,敷药包扎,服药调养百日康复。】 广陵的吴普、彭城的樊阿都跟随华佗学医。吴普依照华佗的方法治病,治愈了许多人。华佗对吴普说:"人的身体需要活动,但不可过度疲劳。活动能使食物消化,血脉畅通,不会生病,就像门轴不会腐朽一样。所以古代仙人做导引之术,模仿熊攀枝、鸟回头的动作,伸展腰身,活动关节,以求延缓衰老。我有一套名为五禽戏的功法:一为虎,二为鹿,三为熊,四为猿,五为鸟,既可祛病,又能强健四肢,作为导引之术。身体不适时,选一种动作练习,直到出汗,再扑上药粉,就会感到轻便,食欲大增。"吴普坚持练习,年过九十仍耳聪目明,牙齿完好。樊阿擅长针灸。一般医家认为背胸之间不可深刺,最多刺入四分,但樊阿刺背入一二寸,巨阙穴刺胸脏深达五六寸,都能治愈疾病。樊阿向华佗求教养生药方,华佗传授漆叶青黏散:漆叶屑一升配青黏屑十四两,长期服用能驱除寄生虫,调和五脏,轻身乌发。樊阿照此服药,活到百余岁。漆叶随处可得,青黏产于丰、沛、彭城及朝歌等地。
【华佗别传记载:青黏又名地节、黄芝,主治五脏,补精气。原是一位迷路者在山中见仙人服用后告知华佗。华佗认为此药甚好,告知樊阿,但樊阿秘而不传。后有人见樊阿长寿健壮,追问其故,樊阿醉后失言。此方流传后多人服用皆见效验。曹丕《典论》谈及郤俭等人:"颍川郤俭能辟谷食茯苓,甘陵甘始善吐纳驻颜,庐江左慈精通房中术。三人任军吏时,郤俭到后茯苓市价暴涨。议郎李覃学其辟谷,食茯苓饮冷水致腹泻濒死。甘始至,众人争相模仿鸱视狼顾的吐纳动作,军谋祭酒董芬过度练习气闭昏厥。左慈至,众人竞习房中术,连宦官严峻也去学习。宦官本不需此术,可见世人盲目跟风。光和年间北海王和平自诩将成仙,济南孙邕随其入京。和平死后,孙邕葬之于东陶,获遗书百余卷、药数囊。后弟子夏荣称其尸解成仙,孙邕悔未取仙药。刘向惑于方士之说,君游迷于子政之言,古今愚昧岂止一人!"曹植《辩道论》云:"父王招纳各地方士,甘始擅导引,左慈通房中术,郤俭能辟谷,皆自称三百岁。朝廷招揽实为防其惑众,非真信神仙。我与父兄皆视其为笑谈。曾试令郤俭绝食百日,起居如常,然此法仅能疗疾不能延寿。左慈之术虽可养生,但需精诚修习。甘始老而少容,众术士推崇,然多虚言。曾私下询问,其言师承韩世雄,称在南海炼金数万斤投海;又言西域曾献香毯宝刀,车师国婴儿破背取脾以减食增力,五寸鲤鱼合药入沸油,有药者活游如故,无药者熟食。问能否验证,答药材需出塞万里,终难施行。此等妄言若逢秦皇汉武,必成徐福栾大之流。"】 杜夔、字公良、是河南郡人。因通晓音律担任雅乐郎、中平五年、因病辞去官职。州郡司徒以礼征召、因时局混乱投奔荆州。荆州牧刘表命他与孟曜为汉朝君主整理雅乐、音乐完备后、刘表想在庭院观赏、杜夔劝谏说:"现在将军名义上
【不】是为天子整理雅乐、却在庭院演奏、恐怕不合适吧!"刘表采纳他的建议而作罢。后来刘表之子刘琮投降太祖(曹操)、太祖任命杜夔为军谋祭酒、参与太乐事务、并命令他创制雅乐。
夔擅长钟律,聪慧过人,丝竹八音无不精通,唯独不擅长歌舞。当时散郎邓静、尹齐善于吟咏雅乐,歌师尹胡能演唱宗庙郊祀的乐曲,舞师冯肃、服养通晓前代各种舞蹈,夔统筹全局深入研究,广泛考证各种经典,就近采用旧例,教导练习讲习演练,完备制作乐器,继承恢复前代古乐,这些都由夔开创实施。
黄初年间,杜夔担任太乐令、协律都尉。汉代铸钟工匠柴玉心思灵巧,在铸造器物方面多有创新制作,也被当时的权贵所赏识。杜夔命令柴玉铸造铜钟,其音律的清浊大多不合规范,多次毁坏重铸。柴玉对此非常不满,指责杜夔随意规定音律清浊标准,极力抗拒杜夔的指令。杜夔与柴玉互相向太祖(曹操)告状,太祖取来所铸铜钟混杂排列反复试听,最终证实杜夔的音律精准而柴玉确有谬误,于是将柴玉及其儿子们治罪,全部贬为养马士卒。魏文帝(曹丕)偏爱礼遇柴玉,又曾命令杜夔与<马真>等人在宾客宴会上吹笙弹琴,杜夔面露为难之色,因此招致文帝不满。后来杜夔因其他事由获罪被拘,朝廷命<马真>等人接替其职向乐工传授技艺。杜夔自认为所学乃是雅乐正统,做官亦有根基,心中仍怀不满,最终被罢免官职直至去世。
弟子河南邵登、张泰、桑馥,各至太乐丞,下邳陈颃司律中郎将。自左延年等虽妙於音,咸善郑声,其好古存正莫及夔。
【时有扶风马钧,巧思绝世。傅玄序之曰:“马先生,天下之名巧也,少而游豫,不自知其为巧也。当此之时,言不及巧,焉可以言知乎?为博士居贫,乃思绫机之变,不言而世人知其巧矣。旧绫机五十综者五十蹑,六十综者六十蹑,先生患其丧功费日,乃皆易以十二蹑。其奇文异变,因感而作者,犹自然之成形,阴阳之无穷,此轮扁之对不可以言言者,又焉可以言校也。先生为给事中,与常侍高堂隆、骁骑将军秦朗争论於朝,言及指南车,二子谓古无指南车,记言之虚也。先生曰:‘古有之,未之思耳,夫何远之有!’二子哂之曰:‘先生名钧字德衡,钧者器之模,而衡者所以定物之轻重;轻重无准而莫不模哉!’先生曰:‘虚争空言,不如试之易效也。’於是二子遂以白明帝,诏先生作之,而指南车成。此一异也,又不可以言者也,从是天下服其巧矣。居京都,城内有地,可以为园,患无水以灌之,乃作翻车,令童儿转之,而灌水自覆,更入更出,其巧百倍於常。此二异也。其后人有上百戏者,能设而不能动也。帝以问先生:‘可动否?’对曰:‘可动。’帝曰:‘其巧可益否?’对曰:‘可益。’受诏作之。以大木彫构,使其形若轮,平地施之,潜以水发焉。设为女乐舞象,至令木人击鼓吹箫;作山岳,使木人跳丸掷剑,缘縆倒立,出入自在;百官行署,舂磨斗鸡,变巧百端。此三异也。先生见诸葛亮连弩,曰:‘巧则巧矣,未尽善也。’言作之可令加五倍。又患发石车,敌人之於楼边县湿牛皮,中之则堕,石不能连属而至。欲作一轮,县大石数十,以机鼓轮为常,则以断县石飞击敌城,使首尾电至。尝试以车轮县瓴甓数十,飞之数百步矣。有裴子者,上国之士也,精通见理,闻而哂之。乃难先生,先生口屈不对。裴子自以为难得其要,言之不已。傅子谓裴子曰:‘子所长者言也,所短者巧也。马氏所长者巧也,所短者言也。以子所长,击彼所短,则不得不屈。以子所短,难彼所长,则必有所不解者矣。夫巧,天下之微事也,有所不解而难之不已,其相击刺,必已远矣。心乖於内,口屈於外,此马氏所以不对也。’傅子见安乡侯,言及裴子之论,安乡侯又与裴子同。傅子曰:‘圣人具体备物,取人不以一揆也:有以神取之者,有以言取之者,有以事取之者。有以神取之者,不言而诚心先达,德行颜渊之伦是也。以言取之者,以变辩是非,言语宰我、子贡是也。以事取之者,若政事冉有、季路,文学子游、子夏。虽圣人之明尽物,如有所用,必有所试,然则试冉、季以政,试游、夏以学矣。游、夏犹然,况自此而降者乎!何者?悬言物理,不可以言尽也,施之於事,言之难尽而试之易知也。今若马氏所欲作者,国之精器,军之要用也。费十寻之木,劳二人之力,不经时而是非定。难试易验之事而轻以言抑人异能,此犹以己智任天下之事,不易其道以御难尽之物,此所以多废也。马氏所作,因变而得是,则初所言者不皆是矣。其不皆是,因不用之,是不世之巧无由出也。夫同情者相妒,同事者相害,中人所不能免也。故君子不以人害人,必以考试为衡石;废衡石而不用,此美玉所以见诬为石,荆和所以抱璞而哭之也。’於是安乡侯悟,遂言之武安侯,武安侯忽之,不果试也。此既易试之事,又马氏巧名已定,犹忽而不察,况幽深之才,无名之璞乎?后之君子其鉴之哉!马先生之巧,虽古公输般、墨翟、王尔,近汉世张平子,不能过也。公输般、墨翟皆见用於时,乃有益於世。平子虽为侍中,马先生虽给事省中,俱不典工官,巧无益於世。用人不当其才,闻贤不试以事,良可恨也。”裴子者,裴秀。安乡侯者,曹羲。武安侯者,曹爽也。】 朱建平是沛国人。擅长相面之术,在民间巷里之间,应验的事例不止一件。太祖(曹操)担任魏公时,听闻他的名声,征召他担任郎官。文帝(曹丕)担任五官中郎将时,在一次宴席上聚集了三十多位宾客。文帝询问自己的寿命,又让他为所有宾客看相。朱建平说:"将军的寿命应当有八十岁,但到四十岁时会有一个小灾厄,希望您小心防备。"对夏侯威说:"您四十九岁时会官至州牧,但将遭遇灾厄,如果能度过这个灾厄,可以活到七十岁,官至三公或辅政大臣。"对应璩说:"您六十二岁时会担任常伯,但将遭遇灾厄,在此之前一年,您会独自看见一只白狗,而旁人看不见。"对曹彪说:"您据守藩国,到五十七岁时会遭受兵灾,应当妥善防备。"
起初,颍川的荀攸和锺繇彼此亲近交好。荀攸先去世,儿子年幼。锺繇帮他料理家事,想嫁出他的妾。锺繇给人写信说:"我与公达(荀攸)曾共同请朱建平看相,建平说:"荀君虽然年轻,但应当把后事托付给锺君。"我当时调侃他说:"只是要把你的阿骛嫁出去罢了。"怎料此人竟早早夭亡,戏言竟然成真了啊!如今我想嫁出阿骛,让她有个好归宿。追想建平相术的神妙,即使唐举、许负又怎能超过他啊!"
魏文帝黄初七年,四十岁时,病重,对身边人说:“建平所言八十之数,是指昼夜相加。我命数将尽了。”不久,果然驾崩。夏侯威任兖州刺史,四十九岁十二月上旬患病,想起建平预言,自料必死,预先准备遗书及丧葬物品,皆令素色简办。至十二月下旬病情好转,近乎痊愈。三十日太阳偏西时,他请主簿属官设酒宴,说:“我病痛渐消,明日鸡鸣时年满五十,建平的警示定能避过了。”宾客散去后,夏侯威闭目时病症突发,当夜便去世。
璩六十一岁任侍中,在尚书省当值时,突然看见白犬,询问众人却无人得见。此后频繁聚会,加紧游历乡野,设宴自娱,过一年后,六十三岁去世。曹彪受封楚王,五十七岁时因与王凌合谋获罪,被赐死。
凡建平所言诸人,无不应验,因不能尽述,故略记数例。唯司空王昶、征北将军程喜、中领军王肃三人预言稍有偏差。王肃六十二岁时病危,众医皆言不治。夫人询问遗言,王肃道:“建平曾相我寿逾七十,官至三公,今二者皆未应验,有何可忧?”然而王肃终究病逝。
建平又擅长鉴别马匹。文帝将要外出,让人牵马进来,建平在路上遇见他们,说道:"这匹马的相貌,今日必死。"文帝准备骑乘时,马匹厌恶文帝衣服上的香气,受惊后咬住文帝膝盖,文帝大怒,当即就杀了这匹马。建平在黄初年间去世。
周宣,字孔和,是乐安人。担任郡中的官吏。太守杨沛梦见有人对他说:"八月一日曹公将会到来,必定会赠予您一根手杖,并让您饮用药酒。"杨沛让周宣占卜这个梦。当时黄巾贼起事,周宣回答说:"手杖用来扶助体弱的人,药酒用来医治人的疾病,八月一日,贼人必定会被消灭。"到了那一天,贼军果然被击败。
后来东平人刘桢梦见一条四脚的蛇,在门中打洞居住,让宣占卜这个梦,宣说:"这是国家的梦,不是您家中的事。应当杀掉女子中成为盗贼的人。"不久,女贼郑氏、姜氏都被讨伐消灭,因为蛇是女子的征兆,而脚不是蛇所应有的缘故。
文帝问周宣道:“我梦见宫殿屋顶的两片瓦掉到地上,化为一对鸳鸯,这预示着什么?”周宣答道:“后宫会有人突然死亡。”文帝说:“我只是骗你罢了!”周宣回答:“梦境是心意的显现,若根据形象来解说,就能预兆吉凶。”话未说完,宦官首领便禀报有宫女互相残杀。不久后,文帝再次询问:“我昨夜梦见青色烟气从地面连接到天空。”周宣答道:“天下将有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蒙冤而死。”当时文帝已派使者给甄皇后送去赐死的诏书,听闻周宣的话感到后悔,急忙派人追赶使者却未能追上。文帝又问:“我梦见自己摩擦钱币上的纹路,想让它消失却反而更加清晰,这又预示什么?”周宣神色凝重沉默不语。文帝再三追问,周宣才回答:“这是陛下的家事,虽然您有意如此但太后不允许,因此钱纹看似要消失却愈发明显。”当时文帝本想惩治弟弟曹植的罪责,因受太后逼迫,最终只予以降爵处置。随后任命周宣担任中郎官,隶属太史机构管辖。
曾经有人问周宣说:"我昨夜梦见草扎的狗,这征兆如何?"周宣回答:"您将得到美味食物!"不久,这人外出,果然遇到丰盛宴席。后来又问周宣:"昨夜又梦见草扎的狗,怎么回事?"周宣说:"您会从车上摔下折断腿,应当谨慎防备。"很快,果然应验。再问周宣:"昨夜又梦见草扎的狗,为什么?"周宣说:"您家会失火,要小心防护。"随即房屋起火。这人对周宣说:"前后三次都不是真梦,只是试探您,为何都应验了?"周宣回答:"这是神灵驱使您说话,所以与真梦无异。"又问:"三次梦草狗为何征兆不同?"周宣解释:"草狗是祭祀用品。您初次梦见,应在分享祭品;祭祀完毕,草狗被车轮碾压,所以第二次预示坠车伤腿;碾过的草狗被当作柴火,因此第三次预示火灾。"周宣解梦大都如此,十中八九,世人将他比作建平相士。其余灵验事例不再详述。周宣在明帝末年去世。
管辂字公明,是平原人。容貌粗陋丑陋,缺乏威严仪态且嗜酒,饮食谈笑不分贵贱,因此人们大多喜爱他却不敬重他。
【辂别传记载:管辂八九岁时就喜欢仰观星辰,遇到人便询问星名,夜里不肯睡觉。父母常常禁止他观星,仍不能阻止。他自称“我年纪虽小,但眼中爱看天文。”常说:“家鸡野鹤尚且知晓时辰,何况是人呢?”与邻家孩童在泥地玩耍时,总在地上画天文日月星辰。每次回答问题时,言语都不同寻常,连饱学老儒都不能驳倒他,众人都知道他必有大才。成年后果然通晓《周易》,精通仰观天象、风角占卜、相术之道,无不精妙。性情宽宏,能包容万物;不记恨厌恶自己的人,不偏袒喜爱自己的人,常以德报怨。曾说:“忠孝信义是人的根本,不可不注重;廉洁耿介只是士人的表面装饰,不必刻意追求。”自称:“理解我的人越少,我的价值就越高,怎能阻断长江汉水的奔流,强求激石般的清澈?我愿与司马季主论道,不屑与渔夫同舟,这才是我的志向。”侍奉父母极孝,友爱兄弟,善待友朋,所有仁爱都发自内心,毫无缺憾。那些惯于品评人物的士人,后来也都叹服。其父任琅琊即丘县长时,管辂十五岁随往官舍读书。刚读《诗经》《论语》及《周易》原本,便能阐发深意,文辞华美。当时学舍中有来自远方及本地的四百多名学子,都钦佩他的才华。琅琊太守单子春素有雅量,听闻管辂是学舍俊才,欲召见,管辂父亲便命其前往拜会。太守大宴宾客百余人,席间多有善辩之士。管辂问子春:“府君是名士,更有雄杰贵相,我年纪尚轻,胆气未坚,若要论辩交锋,恐损耗精神,请先饮三升清酒再开口。”子春大喜,命人斟满三升清酒独予他饮尽。酒尽后管辂问:“今日欲与我论辩的,可是府君座中诸位?”子春答:“我亲自与你对阵。”管辂说:“我初学《诗》《论》《易》本经,学识浅薄,不能高谈圣人道理,纵论秦汉旧事,只想论说金木水火土与鬼神玄机。”子春问:“这可是最难的话题,你却认为容易?”于是开启宏论,贯穿阴阳之道,文采如繁花绽放,枝蔓横生,少引经典,多阐自然。子春与众士人轮番诘难,辩锋迭起,而管辂对答如流,言皆有余。直至日暮,酒食未动。子春对众人说:“这少年极具才器,听他言论,恰似司马相如游猎赋般雄浑壮丽,英气勃发,日后必能通晓天文地理变化之道,绝非空谈之辈。”从此声名传遍徐州,号称神童。】 父亲担任利漕官时,利漕百姓郭恩兄弟三人皆患跛足之疾,请管辂占卜病因。管辂说:"卦象显示你家族墓中有女鬼,若非你的伯母,便是叔母。昔日饥荒年间,有人为谋取数升米粮,将她推入井中,落井时啧啧有声,又推下大石砸破其头颅。孤魂含冤悲痛,已向天申诉。"郭恩闻言痛哭认罪。
【《管辂别传》记载:利漕百姓郭恩,字义博,博学多才,精通《周易》《春秋》,善观天象。管辂曾随义博研习《周易》,数十日间便豁然贯通,言论造诣已超越老师。其分蓍布卦之术精妙绝伦,占卜学宫诸生之疾病死生、贫富祸福,毫无差错,众人惊为神人。又随义博学习观星,三十日间彻夜不眠,对义博说:"您只需传授村落方位观测之法,至于推演时运、论述灾异,自当由我天资领悟。"求学未满一年,义博反要向管辂请教《周易》及天文精要。义博每闻管辂言论,无不拍案惊叹,自称"聆听高论之时,竟忘却自身顽疾,明慧与愚钝之差距,竟如此悬殊!"义博设宴独请管辂,倾诉苦衷:"我兄弟三人皆患跛疾,不知缘由?望代为卜卦解惑。若真有罪孽,祈望天道赦宥,请为吾等向神明祈福,切勿吝惜。兄弟若能康复,实乃重生之恩。"管辂起卦后沉思未解,适逢日暮便留宿郭家。夜半时分忽然对义博说:"我已参透卦象。"道出往事,义博悲泣沾襟:"东汉末年确有此案。您不言主谋之名,是为避讳;我不得明说,乃守礼法。兄弟跛足三十余载,双足如生荆棘,已不可治,唯愿不祸及子孙。"管辂断言火形未绝而水形已竭,灾祸不会延续至后代。】 广平郡刘奉林的妻子病势危急,已经购置了棺木器具。当时正值正月,请管辂占卜,管辂说:"命数终止在八月辛卯日正午时分。"刘奉林认为绝不可能,但妻子病情逐渐好转,到了秋季病情复发,完全应验了管辂的预言。
【《管辂别传》记载:鲍子春担任列人县令时,具有精明的思辨才能,与管辂会面时说:"听闻您为刘奉林占卜其妻亡故日期,预测如此精确玄妙,请阐释其中奥义。"管辂论述卦爻象征的精义,解说阴阳变化的规律,如同圆规划圆、矩尺作方,无不契合玄理。鲍子春感叹道:"我年少时喜好谈论《周易》,又热衷蓍草占卜,这好比盲人妄图分辨黑白,聋者想要聆听清浊,徒劳无功。聆听您的高论后,反观自身学识,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昏昧无知。"】 管辂前去拜见安平太守王基,王基命他占卜,管辂说:"会有一名低贱妇人,生下一个男婴,落地便跑入灶中死去。又会有大蛇在床榻上衔笔,众人皆见,片刻即离。还有乌鸦飞入屋内,与燕子争斗,燕子死,乌鸦离去。共有这三件怪事。"王基大惊,询问吉凶。管辂说:"不过是客舍年代久远,妖魔鬼怪作祟罢了。婴儿落地能跑,并非真能行走,乃是宋无忌妖物将其带入灶中。大蛇衔笔,只是老文书吏显形。乌燕相斗,乃老门卒现形。卦象只见异象未见凶兆,可知并非灾祸征兆,不必忧虑。"后来果然平安无事。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王基与管辂连日谈论易经,十分欢愉,对管辂说:"久闻你精于卜筮,今日得以畅谈。你乃当世奇才,必将青史留名。"管辂为王基卜卦确认无灾后,劝说道:"昔日殷高宗祭祀之鼎本无雉鸣,殷朝宫阶本无桑谷,然野雉偶然鸣鼎,武丁成中兴之主;桑谷暂生殿庭,太戊创太平盛世。虽有三怪不祥,愿大人安养德行,光大基业,莫因通晓鬼神之事而玷污纯真本性。"】 当时信都县令家的妇女们惊慌恐惧,轮流生病,请管辂占卜。管辂说:"您家北屋西头埋着两个死去的男子,一个拿着长矛,一个拿着弓箭。他们的头在墙壁内,脚在墙壁外。持矛者专刺人头,所以头部沉重疼痛无法抬起;持弓者专射胸腹,所以心口悬痛吃不下饭。白天他们四处游荡,夜间就来害人,所以让家人惊恐。"于是县令派人挖出骸骨迁葬,家中病人全都痊愈。
【《管辂别传》记载:王基立即派遣信都县令迁葬其屋中的骸骨,挖地八尺,果然发现两口棺材,一口棺材中有矛,另一口棺材中有兽角制成的弓及箭。箭年代久远,木头都已腐烂,只有铁箭头和兽角完好。将骸骨迁至离城十里的地方埋葬后,家中不再有人患病。王基说:"我年轻时喜欢研读《周易》,钻研多年,却不知神明术数竟精妙至此。"便跟随管辂学习《周易》,推演天文。管辂每次讲解卦象变化,推断吉凶预兆,无不细致入微详尽阐述。王基说:"起初听您讲解,觉得这些道理可以掌握,最终却发现纷乱复杂,这真是上天授予的才能,非人力所能及。"于是收起《周易》,停止思考,不再学习占卜之术。管辂同乡太原人问管辂:"您先前为王府君论述怪异之事,说老文书变成蛇,老门卒变成乌鸦,他们原本都是人,为何会化作卑微之物?这是根据卦象显示的,还是您的主观臆断?"管辂答道:"若非深谙本性天道,怎敢违背卦象而妄自揣测?万物变化本无常形,人体变异亦无常态,或由大变小,或由小变大,本无优劣之分。万物变化遵循同一规律。夏朝鲧是天子的父亲,赵王如意是汉高祖之子,然而鲧化作黄熊,如意变成苍狗,这说明至尊之位者也会化为禽兽之形。何况蛇对应辰巳方位,乌鸦栖息太阳精魄,这正是阴阳交替的征兆,白昼流转的光影。像文书、门卒这等微贱之躯化为蛇、鸦,不正是合乎情理吗?"】 清河人王经被免官回家,管辂与他相见。王经说:"最近有一件怪事,让我很不高兴,想麻烦你卜一卦。"卦象完成后,管辂说:"爻象吉祥,不是怪异之事。您夜里在厅堂门前时,有一道像燕子或雀鸟般的流光进入您怀中,发出低沉声响,导致心神不安,解开衣裳徘徊踱步,呼唤妇人,寻找残留的光影。"王经大笑道:"确实如您所说。"管辂说:"这是吉兆,升迁官职的征兆,应验很快会到来。"不久,王经被任命为江夏太守。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王经想让管辂占卜,却用疑难之言试探。管辂笑着责备他说:"君侯身为州里的贤达之士,为何说出如此粗鄙之言!昔日司马季主曾说过,占卜者必须效法天地,取象四季,顺应仁义。伏羲创制八卦,周文王推演三百八十四爻,才使天下大治。患病者或因此痊愈,濒死者或因此重生,灾祸或因此免除,事业或因此成功,嫁女娶妻或因此生养后代,这些价值岂是区区几千钱能衡量的?由此推论,占卜实为紧要之事。若论通晓天道,圣贤尚且不谦让,何况我等凡夫,怎敢视之为难事!"王经(字彦纬)拱手向管辂致歉:"之前的话只是玩笑罢了。"于是管辂为他占卜,所言皆得应验。王经每每谈及管辂,认为他具备龙云之精魂,是能调和阴阳贯通幽冥之人,绝非仅靠巧合附会的庸才。】 辂再次来到郭恩家中,有飞来的鸠鸟停驻在房梁上,发出十分悲切的鸣叫。辂说道:"将有一位老者从东方过来,携带一头猪、一壶酒。主人虽然欢喜,但会遭遇小意外。"次日果然有客人来访,情形正如所占卜的。郭恩让客人节制饮酒、禁食肉类、小心火烛,但在射杀鸡只烹煮时,箭矢穿过树丛意外射中数岁女童的手掌,致使流血受惊。
【辂别传记载:义博跟随辂学习鸟鸣占候之术,辂直言您虽崇尚道术,但天赋不足,又不懂音律,恐怕难以成为高师。辂为他讲解八风变化规律,五音数理奥秘,用律吕对应众鸟的商音,以六甲推算时辰变化,反复阐释精微道理,展现无穷变化。义博静默沉思,专注钻研数日,终究未能领悟。义博坦言:"才能未达境界,难以深入探究此道。"于是停止修习。】 管辂来到安德县令刘长仁家中时,有鸣叫的喜鹊飞到楼阁屋顶上,叫声非常急促。管辂说:"喜鹊说东北方有个妇人昨日杀了丈夫,嫁祸给西边邻居家的男主人离娄,验证时间不会超过太阳落山时,告发者就要到了。"到了时辰,果然有东北方同乡的百姓前来告发,说邻家妇人亲手杀害了丈夫,却谎称西边邻居因与丈夫有仇而杀了自己丈夫。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勃海人刘长仁善于辩论,起初虽然听说管辂能听懂鸟语,后来却常常质疑管辂说:"人类的发声叫言语,鸟兽的发声叫鸣叫,所以能言语者具备智慧的高贵灵性,鸣叫者只是无知的低贱存在,怎么能把鸟鸣当作语言,混淆神明赋予的不同特性呢?孔子说"我不与鸟兽同群",正是表明它们的低贱。"管辂答道:"上天虽有大象却不能言语,所以让星宿精气运行于天,神明气息流动于地,通过风云变化显现征兆,驱使鸟兽传递灵应。显征兆者必有升降之象,通灵应者必合音律之数,因此宋襄公失德时,六只鹢鸟齐退;伯姬将遭火灾前,鸟鸣示警;四国未起火时,暖风已至;赤鸟夹日而飞,灾祸应在荆楚。这都是上天的安排,自然的明证。用音律验证则有声律依据,以人事对照则吉凶不差。往昔秦祖因功受封,葛卢辨音载于春秋,这些都是典籍实录,并非圣贤虚名。商朝将兴,始于一燕卵;文王受命,赤鸟衔丹书,这都是圣人的祥瑞,周室的吉兆,何来低贱之说?听辨鸟鸣的精要在鹑火星次,妙处在八神感应,若不懂这些道理,就像子路不懂生死真谛。"长仁说:"您言词虽美,却华而不实,我不敢轻信。"片刻后喜鹊鸣叫的应验出现,长仁这才信服。】 辂至列人典农王弘直许,有飘风高三尺馀,从申上来,在庭中幢幢回转,息以复起,良久乃止。直以问辂,辂曰:"东方当有马吏至,恐父哭子,如何!"明日胶东吏到,直子果亡。直问其故,辂曰:"其日乙卯,则长子之候也。木落於申,斗建申,申破寅,死丧之候也。日加午而风发,则马之候也。离为文章,则吏之候也。申未为虎,虎为大人,则父之候也。"有雄雉飞来,登直内铃柱头,直大以不安,令辂作卦,辂曰:"到五月必迁。"时三月也,至期,直果为勃海太守。
【辂别传曰:辂又曰:"夫风以时动,爻以象应,时者神之驱使,象者时之形表,一时其道,不足为难。"王弘直亦大学问,有道术,皆不能精。问辂:"风之推变,乃可尔乎?"辂言:"此但风之毛发,何足为异?若夫列宿不守,众神乱行,八风横起,怒气电飞,山崩石飞,树木摧倾,扬尘万里,仰不见天,鸟兽藏窜,兆民骇惊,於是使梓慎之徒,登高台,望风气,分灾异,刻期日,然后知神思遐幽,灵风可惧。"】 翻译:
管辂到列人县典农校尉王弘直住处时,有股旋风高三尺多,从申位方向吹来,在庭院中回旋飘荡,停歇后又重新刮起,很久才消散。王弘直询问管辂,管辂说:"东方将有骑马官吏到来,恐怕会出现父亲哭儿子的场面,这可怎么办!"次日胶东官吏到来,王弘直的儿子果然亡故。王弘直询问缘故,管辂说:"当天是乙卯日,象征长子的征兆。木星陨落在申位,北斗斗柄指向申位,申位冲破寅位,这是死丧的征兆。太阳过午时起风,是马匹的征兆。离卦象征文采,是官吏的征兆。申未属虎,虎代表尊长,是父亲的征兆。"有只雄野鸡飞来,落在王弘直屋内铃柱顶端,王弘直深感不安,让管辂占卦,管辂说:"到五月必会升迁。"当时是三月,到期后,王弘直果然被任命为勃海太守。
【管辂别传记载:管辂又说:"风按时节而动,卦爻以物象相应,时节是神灵的驱遣,物象是时节的表象,顺应时节规律,本不足为奇。"王弘直虽博学多闻,通晓道术,但都不精深。问管辂:"风的演变征兆,竟能如此推断吗?"管辂说:"这只是风的皮毛表象,何足称奇?若是星辰失序,众神妄行,八方暴风肆虐,怨气如电飞驰,山崩石裂,树木摧折,扬尘万里,遮蔽天日,鸟兽逃窜,万民惊骇,此时让梓慎这类占星师登高台观测风云,分辨灾异,推算日期,方能领悟神灵思虑幽远,灵异之风令人敬畏。"】 馆陶县令诸葛原升任新兴太守,管辂前往饯行,宾客齐聚。诸葛原亲自取来燕卵、蜂巢、蜘蛛放入容器,请管辂猜测覆盖之物。卦象成后,管辂说:“第一物,蕴含生气即将变化,依附于屋檐下,雌雄成形,翅翼舒展,这是燕卵。第二物,巢穴倒悬,孔洞众多,储毒蓄精,遇秋蜕变,这是蜂巢。第三物,颤栗长足,吐丝结网,巡网觅食,利在暗夜,这是蜘蛛。”满座惊叹欣喜。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诸葛原字景春,亦是饱学之士。喜好占卜,多次与管辂比试射覆,皆不能胜。景春与管辂有荣辱之约,因管辂设宴饯别,席间多有高谈阔论之士。众人只知其擅长卜筮、观星,却不知其怀惊世之才,于是先与管辂论圣人著述本源,再叙五帝三王受命符瑞。管辂洞悉景春微言大义,便布设战场,示敌以虚,暗藏破绽,诱其来攻。景春溃败,军师折戟,自叹“我见卿旌旗时,城池已破矣”。其麾下欲战之士,此时擂鼓举梯,万箭齐发,旌旗如雨。而后登城耀武,开门迎敌,上论五帝如长江汉水滔滔,下谈三王似飞羽劲翰凌厉;其英辞若春花齐放,其攻势如秋风扫叶。听者困惑不解,言者收声折服,虽白起坑赵卒,项羽塞濉水,亦不能及。当时宾客皆欲反缚双手口衔玉璧,求降于军鼓之下。管辂仍持盾如山峙立,未即应允。至翌日临别之际,方吐肺腑之言。当时天下英杰,八九人在场。蔡元才于友中最具清雅才思,当众问道:“本闻君作犬吠,何故现龙吟?”管辂答:“潜龙未显其阳,非君所知,岂有犬耳能闻龙吟?”景春言:“今当远别,后会无期?再共射覆一局。”管辂占卜皆中。景春大笑,“请君解此卦意,宽我心怀”。管辂剖析爻象,分释卦理,言辞精妙难以尽述。景春与众人皆言听此高论,更胜射覆之乐。景春与管辂作别时,叮嘱二事:“卿性嗜酒,虽能节制,终难长久,宜当收敛。卿怀明镜之才,所见精微,观星虽神,然祸如膏火自煎,不可不慎。凭卿睿智,翱翔云霄之间,不愁不富贵。”管辂答:“酒不可极饮,才不可尽露,我欲饮酒守礼,怀才若愚,何患之有?”】 管辂的族兄管孝国,居住在斥丘,管辂前去跟随他,与两位客人相会。客人离开后,管辂对孝国说:"这两个人额头和口耳之间都带有凶气,异常的变故同时发生,双魂失去依托,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管辂又说:"浓厚的滋味暗藏剧毒,天象幽暗预示黄昏,坎卦象征棺椁,兑卦代表丧车。"】游魂将飘散于大海,尸骨终究要回归故里,不久后他们就会一同死去。"过了几十天,两人饮酒大醉,夜间共乘一辆马车,牛受惊偏离道路冲入漳河之中,两人都当即溺亡。
在这个时期,管辂的乡里,外门不用关闭,没有相互偷窃的人。清河太守华表,征召管辂担任文学掾。安平人赵孔曜向冀州刺史裴徽推荐管辂说:"管辂性情宽宏,处世毫无顾忌,仰观天文能与甘公、石申同样精妙,俯察《周易》可与司马季主思想相齐。如今明使君正关注隐逸之士,留意深远沼泽,管辂应当得到阴阳和顺的感应,赶上辅佐明君的时机。"裴徽于是征召他担任文学从事,召来相见,大为友好。调任钜鹿郡部属,升任治中别驾。
起初响应州府征召时,管辂与弟弟季儒同乘马车。行至武城西郊,他自行占卜吉凶,对弟弟说:"我们会在旧城见到三只貍猫,那时便能显达。"来到河西旧城拐角处,果然看见三只貍猫蹲踞城边,兄弟俩欣喜不已。正始九年被举荐为秀才。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管辂受华清河征召,担任北黉文学,当时文士无不赞叹仰慕。安平人赵孔曜聪慧明达、见识深邃,与管辂有管仲鲍叔牙般的交情,特意从发干县来到郡学与管辂会面,劝道:"您腹藏经纶,往昔贤才半数凋零,当世俊杰无与伦比,本该超脱尘俗直上云霄,为何困守此地?听闻您境况,令我食不甘味。冀州裴使君精通玄理,每每谈论《周易》与老庄学说,必如严君平、梁丘贺般专注。他对我颇为器重,定能理解您的才华。我这就前去冀州,为您陈述卞和泣玉的诚意。"管辂笑道:"我非潜渊之龙,岂能令白昼晦暗?你若能唤来东风,兴起朝霞,我自当不甘人后。"于是赵孔曜前往冀州拜见裴使君。使君问:"你为何面容憔悴?"孔曜答:"虽无病痛,但见清河郡有匹千里马,困于厩中多年,距王良、伯乐尚有百八十里,不得舒展骏骨驰骋风云,为此忧心所致。"使君问:"千里马现在何处?"孔曜道:"平原管辂字公明,年三十六,性情宽宏,见识卓绝,堪称士林雄杰。仰观天文可比甘公、石申,俯察《周易》不输司马季主,钻研道术已达化境,实为英才魁首。他怀揣荆山璞玉,身藏夜光宝珠,却屈就清河郡北黉文学,实在令人痛心。使君若欲探九渊、访幽谷,使明主得贤辅、英才展抱负,令高风远播草木倾仰,就该让管辂承天地和气,趁羽仪盛时,必能辅佐教化,扬名九州。"裴使君闻言动容:"竟有此事!本州虽大,却未遇奇才能解我忧,正欲返京论道,岂料草泽间藏此明珠!速速召请,莫使骐骥沦为凡马,荆玉化作顽石。"当即征召管辂为文学从事。初次会面,畅谈终日不觉疲倦。酷暑时节移榻庭前树下,竟畅谈至拂晓。二次相见,擢升钜鹿从事;三次相见,转任治中;四次相见,升为别驾。十月即举荐为秀才。管辂辞别时,裴使君叮嘱:"【丁】何晏、邓飏二位尚书治国深谋远虑,通晓万物机理。何尚书思虑精微,言辞机巧,其智近乎洞悉秋毫,你须谨慎应对!他说尚有九条《周易》难题未解,定会考问你。赴洛阳前务必深研易理。"管辂答道:"何尚书虽擅机巧,却以辩难之才游于表象,未入神妙之境。真正通神者,当推演天元,参透阴阳,探究玄虚,穷极幽明,方能领悟大道无穷,此非琐碎言辞可尽。若欲品评老庄附会卦象,好微辩而尚浮辞,不过是射靶之巧,非洞彻秋毫之妙。若九题皆关大义,不足费神;若论阴阳之道,则需长久钻研。我走之后,岁首恐有刑杀大风,摧折树木。若起于西北乾位,必是天威示警,届时便难与清谈之士共论了。"】 十二月二十八日,吏部尚书何晏邀请管辂,邓飏也在何晏处。何晏对管辂说:"听说你卜卦神妙,请试著为我卜一卦,看看我的官位能否升到三公?"又问:"我接连梦见数十只青蝇聚集在鼻子上,驱赶也不肯离开,这是什么征兆?"管辂答道:"飞鸮本是天下低贱之鸟,但当它在林中啄食桑椹时,便会发出悦耳鸣声。何况我管辂并非草木,岂敢不尽心直言?昔日元、凯辅佐虞舜,周公辅佐成王,皆因推行仁政、勤勉谨慎,故能光照四方、天下太平。此乃践行正道所得福报,并非卜筮所能阐明。如今君侯位高如山岳,权势如雷电,但感念您恩德者少,畏惧您威势者多,这恐怕不是谨小慎微求福的仁者之道。再者,鼻子对应《艮》卦,这是天中的山
【臣松之案:相书称鼻的位置为天中。鼻有山的形状,故称"天中之山"】,高而不危才能长保尊贵。如今青蝇这种污秽之物聚集其上,地位过高者易倾覆,骄横跋扈者必灭亡,不可不思量盈满则损的道理、盛衰循环的规律。因此《谦》卦象征山在地下,《大壮》卦象征雷在天上;谦逊者懂得取多补少,强盛者不做非礼之事。从未有自我贬损而不光大,行为不端而不败亡者。愿君侯上追文王卦辞深意,下思孔子《彖》《象》精义,如此三公之位可期,青蝇之患可除。"邓飏说:"这只是老生常谈。"管辂答道:"老生者能见常人所不见,常谈者能言常人所未言。"何晏说:"来年再会时再请教。"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管辂为何晏占卜后,共同讨论《周易》九事,皆见解精辟。何晏说:"您论阴阳之道,当世无双。"当时邓飏在场,问道:"您号称精通《周易》,为何言语间不引用卦爻辞?"管辂应声答道:"真正懂《易》者不必拘泥辞句。"何晏含笑称赞:"可谓要言不烦。"于是请管辂占卜。管辂陈述诸多鉴戒后,何晏致谢道:"知微见著可谓神明,古人视为难事;交情尚浅而能倾吐忠言,今人视为难事。今日您一面之缘便成就两难,可谓德馨远播。《诗经》有云"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"!"】管辂返回住所后,将此事告知舅父,舅父责备他言辞过于直率。管辂说:"与将死之人说话,有何可惧?"舅父大怒,斥其狂妄。正月初一,西北狂风大作,尘土蔽天十余日,后听闻何晏、邓飏皆被诛杀,舅父方信服。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舅父夏大夫问管辂:"先前见何、邓时,是否已察觉凶兆?"管辂答道:"与祸人共处,方知神灵警示;与吉人亲近,方悟圣贤精妙。邓飏行走时筋骨不束,站立时歪斜无状,此谓"鬼躁";何晏神情恍惚,面色无华,精气涣散,形如枯木,此谓"鬼幽"。故鬼躁者必被风收,鬼幽者必遭火焚,此乃自然定数。"管辂后休假时,裴使君问:"何晏才名冠世,实际如何?"管辂说:"其才如盆中水,所见者清,未见者浊。神思虽广却不务学问,终难成大器。欲以盆水映群山,形不可得则智由此惑。论老庄则巧言浮华,解周易则美辞虚妄;浮华则道不实,虚妄则神不真。遇上才则流于肤浅,遇中才则故弄玄虚,实乃成事不足之材。"裴使君说:"确如所言。我常与何晏论老庄、周易,总觉其辞胜于理,却难以辩驳。时人皆推崇备至,反更令人困惑。今听君言,方觉豁然开朗。"】 起初,管辂拜访魏郡太守钟毓,共同讨论《周易》义理,管辂说:"通过占卜可以预知您的生死日期。"钟毓让他推算自己出生的年月日,结果准确无误。钟毓大为惊愕,说:"您真是令人敬畏。但生死之事应当托付给上天,不能托付给您。"于是不再占卜。钟毓问管辂:"天下何时能太平?"管辂答:"如今四九天象运行,利见圣明君主,神武之君登基建制,王道昌明,何必担忧不太平?"钟毓未能理解此言深意。不久曹爽等人被诛杀,方才领悟管辂所言。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魏郡太守钟毓,清俊超逸有才学,向管辂提出二十多个《周易》难题,自认为已穷尽精微。管辂随声应和,对答如流,分剖卦爻意象,阐释玄妙深义。钟毓当即向管辂致歉。管辂占卜得知钟毓生辰,钟毓惊叹道:"圣人运用神通感应万物,竟能如此明察秋毫!"管辂说:"阴阳本同源,生死本一理,浩渺太极循环往复。周文王损折寿命而不忧,孔子临终曳杖而不惧,繁琐的占卜之术,应当探究其本质。"钟毓说:"生是乐事,死是哀事,悲喜之情我难以齐同,还是托付给上天,不托付给您。"石苞任邺城典农中郎将时,问管辂:"听说您同乡翟文耀能隐形,此事可信吗?"管辂答:"这只是阴阳隐匿之术。若通晓此术,高山可藏身,河海可遁形。何况以七尺之躯,游于变化之中,散云雾以隐身形,布金水以消踪迹。术数精妙即可实现,并非难事。"石苞说:"愿闻其奥妙,请您详论术数之理。"管辂说:"事物不精微不能通神,术数不玄妙不算真术。精微者与神明相合,玄妙者与智慧相遇,这种契合极为微妙,只能心领神会,难以言传。所以鲁班无法描述其巧手,离朱不能解说其明目。并非语言有局限,正如孔子所言"文字不能尽述言语",因言语精微;"言语不能尽达心意",因心意幽邃。这都是神妙境界的体现。试举常理验证:太阳当空普照万物,入地后却不如炭火明亮;满月清辉映夜可望远,白昼却不如铜镜清晰。能逃避日月者必通阴阳之术,阴阳之理贯通万物,鸟兽尚能变化,何况于人?通晓术数者达妙境,契合神明者显灵异,不仅活人可验证,死者亦有征兆。杜伯借火气显形,彭生依水变现身。生者能出能入,死者能显能隐,此乃万物精气、变化游魂、人鬼感应的结果,都是术数所致。"石苞问:"阴阳之理您已洞见,为何不隐居?"管辂答:"凌空之鸟爱清高,不羡江汉游鱼;潭中之鱼乐湿润,不慕御风飞鸟——禀性不同各得其所。我只求修身明道、正直亲义,视术数为常理,知玄妙不惊奇,日夜钻研精微,温故而知新,那些标新立异的行为,非我所愿。"】 平原太守刘邠将印囊和山鸡毛放入容器中,让管辂占卜。管辂说:"内方外圆,五色形成纹路,蕴含宝物坚守信约,显现时必带文采,这是印囊。巍峨高山之巅,栖息朱红色身躯的鸟,羽毛黑黄相间,鸣叫从不误报晨晓,这是山鸡毛。"刘邠说:"本郡官舍接连出现怪异现象,令人恐惧,是何缘故?"管辂答:"或许因汉末战乱时,兵马纷扰,军士尸骸流血污染山野,故在昏暗时分常现怪异形态。您道德崇高精妙,自有天意护佑,愿您安享百福,彰显天赐恩宠。"
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前任郡守刘邠字令元,性情清和富有思辨,喜好《易经》却未精通。与管辂相见后极为欣喜,自称《易经》注释即将完成。管辂说:"当今明府欲以超凡智慧阐释大道,确是彰显学识的良机。然注释《易经》的急迫性更甚于水火:水火之患立时可见,《易经》注释的清浊却影响万代,必先安定心神方能阐发真义。自清晨至今聆听高论,尚未触及《易经》精髓之一分,如何能作注?我不解古代圣人为何将乾位定于西北,坤位定于西南。乾坤象征天地,而天地至大如神明君父,孕育万物无始无终,怎会屈居二位与其余六卦并列?乾卦《彖传》说"伟大乾元,万物资始,统御天宇",这"统御"当是至高无上,怎会另有方位?"刘邠依据《易传》之理作注却不得要领。管辂随即逐条驳难,剖析透彻,指出:"乾坤乃《易》之根本,变化之源头,明府对清浊之理存疑,疑则失神,恐非注《易》之道。"管辂在此详论八卦原理与爻象精微,宏论广博,万象关联。刘邠对理解部分叹为妙论,未解之处皆奉为神旨,自述:"注《易》八年殚精竭虑,今日方得真谛,自知才不及《易》,不愿再劳神,愿承雅言高论安枕而卧。"欲向管辂学占卜之术,管辂劝道:"明府既以虚静心神注《易》,便应断绝蓍草之思。灵蓍乃天地明数、阴阳幽契,用于大道可定天下吉凶,施于术数可察秋毫之微。细微之术不可与《易》并论。"刘邠说:"我以为术数近于《易》理,欲探其本源。若如所言,何必执着?"留管辂五日,不顾公务终日清谈。刘邠自述:"曾与何晏论《易》及老庄之道,虽神游化境,清如金水,郁如山林,终不及与你为伴。"又问:"郡府屡现多形怪异令人惊恐,你既能通晓数理,可知缘由?"管辂答:"此郡名"平原"本因土地平阔,山无木石浑然天成;阴气不足难生云雾,阳气衰弱不激清风,阴阳虽弱仍有微神;微神不真则聚奸邪,魍魉成群。或因汉末战乱尸血染山,刚魂感应变化无常,故于暮色常现异象。昔夏禹圣明不惧黄龙,周武王守信不惑暴风,今明府德高神明,妖邪自退天必护佑,愿您安享福禄光耀恩宠。"刘邠说:"听此高论近于情理,每遇怪异常闻鼓角声,见弓剑影。想是土山精气与伯有魂魄交织,冒犯神明。"刘邠问:"《易》言"刚健笃实,辉光日新",此句是否同义?"管辂答:"二者有别:晨光称辉,正午为光。"《晋诸公赞》载:刘邠本名炎,避晋太子讳改名,官至太子仆。长子粹字纯嘏任侍中,次子宏字终嘏任太常,三子汉字仲嘏任光禄大夫。刘汉清雅有识,名望仅次于乐广。刘宏之子咸任徐州刺史,次子耽任晋陵内史。刘耽之子恢字真长曾任丹阳尹,为东晋名士。
清河县令徐季龙派人打猎,命管辂占卜会捕获何物。管辂说:"会捕到小兽,并非食用禽鸟,虽有爪牙但细小无力,虽有花纹却模糊不清,非虎非雉,名为狸子。"猎人傍晚归来,果然如管辂所言。季龙取十三种物品装入大箱,让管辂猜物。管辂说:"箱中杂乱放着十三种东西。"先说出鸡蛋,后道出蚕蛹,逐一报出名称,仅将梳子说成木枇。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清河令徐季龙字开明,富有才智。与管辂会面时,共论"龙动则景云起,虎啸则谷风至",认为火星对应龙,参星对应虎,火星出现云应和,参星出现风到来,这是阴阳相感所致,并非龙虎本身引发。管辂说:"辩论应先究根本再求道理,道理错则机理谬,机理谬则关乎荣辱根本。若以参星为虎,那么谷风应称寒霜之风,但寒霜之风并非东风之名。龙属阳精,潜藏为阴,灵气上通,和气感应神灵,阴阳相合方能兴云。虎属阴精而居阳位,依木长啸,震动巽方林木,二气相感故能生风。如同磁石吸铁,不见神力而铁自来,这是相互感应的明证。何况龙有潜飞变化,虎有文采蜕变,招云唤风何足为奇?"季龙问:"龙在深渊不过一井之底,虎啸不过百步之内,形气微弱,感应短近,怎能引动漫天云霞驱使东风?"管辂答:"君不见阴阳燧掌握在手,形体不出掌心,却能上引太阳火,下聚太阴水,呼吸之间烟云凝聚。若精气相感,天象应如双燧;若不相感,如同二女同居各怀心思。自然之道本无远近。"季龙问:"世间战事前常有鸡雉先鸣,此理何在?是否占卜仅限鸡雉?"管辂答:"贵人行事应验在天象,即日月星辰;兵戈民忧应验在物象,即山林鸟兽。鸡属兑卦家畜,金为兵戈精华;雉属离卦飞禽,兽是武事象征。故太白星耀则鸡鸣,荧惑星动则雉惊,各依天数感应。且兵戈玄机遍布六甲,六甲轮转占卜无常。因此晋国棺柩牛鸣果有西征,鸿嘉年间石鼓自鸣预兆兵事,并非仅限于鸡雉。"季龙问:"鲁昭公八年晋国石头说话,师旷认为劳役失时民怨沸腾导致非人之物开口,此说合理否?"管辂答:"晋平公奢侈无度,大修宫室,滥伐林木,毁坏金石,民力耗尽怨及山川,神灵痛心百姓感伤,阴阳二气并发。金石同类,兑卦主口舌,故口舌之妖现于灵石。传曰"轻贱百姓,粉饰城池,则金属不循本性",正是此理。"季龙钦佩不已,留管辂多日。占验狩猎后,季龙说:"先生虽神妙,但若物品过多岂能尽知?"管辂答:"我与天地共参神明,蓍龟通晓灵性,怀抱日月遨游太虚,穷极变化预知未来,何况眼前俗物岂能遮蔽智慧?"季龙大笑:"先生既不谦逊,怕将困于近事了。"管辂答:"君尚未理解谦言真谛,怎能论道?天地即乾坤卦象,蓍龟乃卜筮术数,日月是离坎表象,变化系阴阳爻动,幽冥乃造化本源,未来属太初之前,此皆周易纲纪,何言在下不谦?"季龙取十三物欲为难,管辂尽数猜中。季龙叹道:"创制者称圣,阐述者谓明,此言岂非为此而发!"】
管辂随军西行,途经毌丘俭墓旁,倚靠树木哀伤吟诵,神情郁郁不乐。有人询问缘故,管辂答道:"林木虽然繁茂,难保形体长久;碑文祭辞虽美,无后嗣可守祭祀。玄武缩首藏形,苍龙失去双足,白虎口衔尸骸,朱雀哀鸣悲泣,四种凶险征兆齐备,按法理当全族覆灭。不出两年,应验将至。"最终果如其言。后来管辂休假返乡,途经清河倪太守辖地。当时天逢大旱,倪太守询问降雨日期,管辂断言:"今夜必降甘霖。"当日烈日灼灼,白昼毫无雨意,府丞与县令在座,皆言绝无可能。待到初更时分,星月隐没,风云骤起,终降倾盆大雨。于是倪太守盛设宴席款待,众人共庆欢聚。【《管辂别传》记载:管辂与清河倪太守相见时,虽已确定降雨日期,倪仍心存疑虑。管辂解释道:"天地造化之所以称神,因其不需疾驰却瞬息万变,无需行走却能抵达。十六日壬子时,值宿满当,毕宿星区已聚水气,水气升腾当在卯辰时分,此乃必然应验之兆。再者,天庭昨夜已发檄文召五星,颁布星辰符令,刺书传至东井宿,敕令下达南箕宿,令召雷公、电母、风伯、雨师,众山岳吐纳阴气,百川激荡精气,天河垂降恩泽,蛟龙暗藏灵机,赤电闪烁耀目,吞吐幽冥之气,雷鸣隆隆震响,呼吸催动雨灵,谷风徐徐拂动,六合天地同应,呼吸吐纳之间,万物形态皆变。天道自有恒常之期,大道本循自然之理,此事不足为奇。"倪太守道:"高论虽妙但信者寥寥,我仍为此忧心。"于是挽留管辂,邀约府丞及清河县令共聚。约定若当夜降雨则设宴奉上二百斤牛犊肉,若未降雨则留居十日。管辂笑言:"此言恐要破费了!"至日暮时分,晴空万里无云,众人皆讥笑管辂。管辂断言:"树梢已起少女柔风,林间已有阴鸟和鸣。少男之风将起,群鸟即将翔集,雨兆将至矣。"片刻后,果然艮风徐来众鸟鸣翔。日落前,东南方涌起如山云楼。黄昏后,雷鸣震动天际。初更时分,星月尽隐,风云并起,玄黑云气四合,暴雨倾泻如注。倪太守调侃道:"不过凑巧言中,岂是神算?"管辂答曰:"若说凑巧竟与天时契合,不正是精妙所在么!"】
正元二年,弟弟管辰对管辂说:“大将军待您情意深厚,您有望得到富贵吧?”管辂长叹道:“我自知命中本分,然而上天赐予我才智,却不赐我长寿,恐怕在四十七八岁时,便见不到女儿出嫁、儿子娶妻了。若能逃过此劫,愿担任洛阳县令,可使路不拾遗,无人击鼓鸣冤。但只怕要去泰山治理鬼魂,不能再治理活人,奈何!”管辰询问缘由,管辂道:“我额上无生骨,眼中无守精,鼻无梁柱,脚无天根,背无三甲,腹无三壬,这都是短寿之相。再者我本命在寅年,又逢月食之夜出生。天命有定数,不可回避,只是世人不知罢了。我前后预言应验的将死之人过百,从未出错。”当年八月,任少府丞。次年二月去世,年四十八岁。【《辂别传》记载:管辂才华卓绝,逢朱阳当运之时,当时声名显赫如烈火疾风。权贵之士无不争相依附,宾客如云,无论身份高低皆以礼相待。京城众人不仅仰慕其名望权势,更感念其德行。若非天不假年,管辂的荣华成就恐非凡世所能揣度。弟管辰曾欲随其学习卜筮观星之术,管辂言:“你不可学此道。占卜非精微者不能通晓数理,非深悟者不能窥见天道,精通《孝经》《诗经》《论语》足以位列三公,不必知晓这些。”管辰遂止。后辈无人能承其术。管辰记述:“魏晋之士见管辂术法神妙、占验无差,以为其藏有秘传典籍。然我观其藏书,唯有《易林》《风角》《鸟鸣》《仰观星书》等三十余卷,皆世间通行之书。管辂独居少府官舍,无亲属随侍,临终之际,有好奇者盗其书卷,仅余《易林》《风角》《鸟鸣》归还。术数流派百余家,典籍数千卷,本非匮乏,然世间罕见高人,皆因天赋不足,非缺典籍。裴冀州、何邓二尚书及同乡刘太常、颍川兄弟等人,皆叹服管辂禀承天资,深明阴阳之道、吉凶之兆,溯其本源而通流变。管辂自言与此五君交谈能使人神思清明,彻夜无眠;其余俗士则令人昏昏欲睡。又言毕生所愿唯与鲁国梓慎、郑国裨灶、晋国卜偃、宋国子韦、楚国甘公、魏国石申共登灵台,共研神图星象,推演灾异,决断疑难,此生无憾。”管辰自述:“我虽愚钝,幸因兄弟之亲,常与管辂论道。其辨析人物、臧否世事、阐释义理、评判是非虽显朴拙,然若论伏羲之典、孔孟之言,则如观星宿、测三光,言辞精妙如风聚微语。仰望似见飞鸿掠影,俯察如临深渊绝境;若以难题相诘,则难寻端倪,求学者往往迷惘扼腕,空余长叹。昔京房虽精卜筮音律,终遭横祸;管辂预知四十八岁寿尽,可谓明哲迥异。京房直面谗佞,直谏不纳仍奔走呼号;管辂身处魏晋乱世,以朴拙藏智,进退合时,智不炫技,愚不招弃,可谓洞悉天机。京房对上不量帝王之威,对下不避奸佞之徒,欲以天文洪范利国利身,终陷大刑,如龟甲余烬、烛火残光,岂不可悲!世人多将管辂比于京房,我实不敢苟同。论观星定凶吉,远期不差年月,近期不误朝夕,甘德、石申之妙亦难超越;射覆辨物之迅捷,东方朔不能及;相骨观色断生死,许负、唐举未可胜;辨风气、察微兆、听鸟鸣而知天机,堪称一代奇才。若使其位至宰辅,功业流芳,必令后世有道者崇信,无道者疑怪。然其才高命短,道尊时卑,贤士隐没,功业未载正史,仅赖愚弟追述。因年代久远,所记占卜之事多残缺,十仅存二;论星象言兴衰、五运兵灾等,十不存一。无源何以成河?无根何以荣华?虽采秋菊,不及春英,提笔至此,悲慨难抑。愿后世君子以高远之智探求其真义。昔日孟荆州任列人典农时,曾问亡兄东方朔射覆所得何卦能知守宫、蜥蜴二物。亡兄以安卦释象,辞义交错,精微迭出,推演变化,归于辰巳之位,辨析龙蛇之形,各有理据。言毕,孟荆州长叹:‘闻君高论,神思飞扬,浩瀚若此!’”臣裴松之注:管辰所称“乡里刘太常”即刘寔,颍川指其弟刘智。刘寔、刘智以儒学闻名,然才辩不及裴、何之辈。管辂自称“本命在寅”,当生于建安十五年(210年)。至正始九年(248年)应为三十九岁,然传载三十六岁;卒于正元三年(256年)应四十七岁,传载四十八岁,皆存出入。近有阎缵(字续伯),博学通识,具良史之风,补录遗闻附于篇末,皆采自先贤可信之言,以免虚妄之讥。据刘太常所述:“管辂初显声名,因助邻妇寻牛。卜曰‘牛在西面残墙内,悬头朝上’。妇人果于坟冢间寻得,反诬邻人盗牛。官府查验方知其术,裴冀州遂闻其名。”又载:“有路人失妻,管辂令其翌晨至东阳城门守候挑猪者,与之争斗。果如其言,猪逃入民宅撞破水瓮,妇人从瓮中出。”刘寔言此类奇事甚多,管辰仅录十之一二。刘寔称:“管辰乃孝廉之才。”中书令史纪玄龙(管辂同乡)述:“管辂居乡时,邻家屡遭火灾。其卜卦后令主人次日于南道等候,遇戴角巾、驾黑牛车之书生,强留款待。书生夜宿不安,持刀假寐于柴堆旁,见一小兽持火吹之,挥刀斩断其腰,乃狐妖。自此火灾绝迹。”前长广太守陈承祐转述华长骏之言:“昔其父任清河太守时,召管辂为吏。华长骏少时与之交游,后因其术验三倍于传记所载。管辰因才短年稚,且多居乡间,故记述不详。管辰官至州主簿、部从事,太康初年去世。”华长骏又言:“管辂占卜亦非全中,十之七八。问其故,答:‘理无差错,然问卜者或隐实情,故有偏差。’华城门夫人(卢毓之女)久病不愈。管辂卜得东方有医者至,适南征厩卒擅医,留用后以散药、丸剂治愈,遂除其卒籍,补为太医。”另载:“管辂随父居利漕时,屯民捕鹿归来见血迹,求卜。管辂断盗者乃东巷第三户,令其取瓦置于该户碓屋东第七椽下,次日果得归还。当夜盗者父突发头痛,卜问时伏罪。管辂令还肉藏尸,病即愈。又助都尉寻失物,令次日于寺门见人指天画地,依言果得。”
评论说:华佗的医术诊断,杜夔的音乐才能,朱建平的相面之术,周宣的占梦之术,管辂的卜筮之术,确实都是精微奇妙的特殊技能,非同寻常的绝世本领。从前司马迁撰写扁鹊、仓公、日者等传记,正是为了广泛记载奇异见闻并彰显神异之事。因此将这些技艺记录保存下来罢了。